「它一點點侵蝕我的身體」：韓國超級便利隔夜送貨的人命代價

一年多以來，她27歲的兒子張德俊（音譯，Jang Deok-jun）一直在韓國最大網上零售商「酷澎」 （Coupang，쿠팡） 的物流倉工作夜班。他駕駛電動搬運車，在偌大的倉庫內來回運送一疊又一疊裝滿塑膠周轉箱和紙箱的貨板。

張德俊死於心臟病發。負責勞工醫療保障的韓國國營保險機構「韓國勤勞福祉公團」（Comwel）在完成調查後，認定他的死因與過勞有關。

這家公司由一名韓裔美國人創辦，自2015年推出生鮮食品隔夜配送服務後，便幾乎成為韓國網購的代名詞。如今，它已建立起無可匹敵的倉庫及送貨車網絡，整個集團僱用接近10萬名員工。

2020年至2026年5月期間，韓國勤勞福祉公團裁定，包括張德俊在內共有46名倉庫工人及送貨員因中風或心臟病死亡，並將其列為工傷死亡個案。除了張德俊之外，目前並不清楚當中有多少人是在夜班工作期間出事。

韓國勤勞福祉公團沒有透露，當中有多少宗個案曾進一步調查過勞是否為死因之一。只有當死者家屬在提出工傷申請時要求才會展開相關調查。而且，並非所有個案最終都會提交至韓公團處理，因此相關數據並不完整。

但如今這項說法正受到質疑。有意見指出，夜間送貨正迅速擴張，目前仍缺乏足夠數據全面反映其影響。工會亦認為夜班工作對健康造成的長遠傷害更大。

韓國天主教大學（Catholic University of Korea）職業醫學教授姜模烈（音譯，Kang Mo-yeol）表示：「除此之外，愈來愈多證據顯示，夜班工作亦會增加罹患心血管疾病、糖尿病及精神疾病的風險。」

「我不可能做一輩子，因為它一點點地侵蝕我的身體。」一名透過分判公司為「酷澎」送貨的司機金先生（化名）向BBC表示。他不願公開真實姓名。

他表示，幾乎所有司機都是按送件數量計酬；如果未能在早上7時前完成所有派送，就有可能失去自己負責的「送貨區域」，被其他司機取代。

「我們選擇通宵送貨，就是為了賺錢。」金先生說。在他看來，那些認為夜間送貨應該停止、因為它損害他健康的人，其實忽略了這是他自己作出的選擇。

不過，張德俊的母親朴美淑認為，隨着快速送貨需求不斷增加，像金先生這樣的人正逐漸變得「看不見」，整個行業也因此被視為理所當然。

她獨自站在公司大門前，向一批批外出吃午飯的員工呼喊，希望他們記住自己的兒子，以及其他與他有着相同遭遇的人。但幾乎沒有人停下腳步。

她說，證明兒子死於過勞的責任落在自己身上。根據規定，「酷澎」有義務向韓國勤勞福祉公團提供包括閉路電視片段等紀錄，但卻沒有義務向她提供。

張德俊去世前數個月的工作時數，符合韓國法律對「過勞死亡」的認定門檻：即在死亡前12星期平均每星期工作60小時；或死亡前4星期平均每星期工作64小時，並因而出現心臟病發或腦中風。

在流出的聊天紀錄中，金範錫要求該名高層從內部報告中刪除有關張德俊「工作很努力」的描述；多名員工都曾用這句話形容張德俊最後一班的工作。

但工會指控公司企圖掩蓋證據，並提出刑事訴訟。警方於2025年12月正式對「酷澎」展開調查。「酷澎」否認有關指控，表示公司已提交所有被要求提供的資料，並且全面配合韓國勤勞福祉公團的調查。

吳承龍的姐姐向國會表示，弟弟的工作紀錄顯示他每星期工作六天，每天超過11小時，而且大部分時間都是夜班。她又表示，父親去世數天後，吳承龍仍然先完成額外四小時送貨工作，之後才趕往醫院。

「酷澎」補充表示，公司會為直接僱員以及分判送貨司機全面支付健康檢查費用，並稱：「我們從未出現過任何一宗工業意外死亡事件，這是全球物流行業中最佳的安全紀錄。」

「酷澎」行政總裁哈羅德·羅傑斯（Harold Rogers）於2025年12月被傳召到國會，就張德俊及吳承龍兩宗死亡事件作出說明。

同時，他亦需要回應公司近期發生的資料外洩事件。該事件涉及3,750萬名用戶，是韓國歷來最大規模的資料外洩事故，「酷澎」因此被處以創紀錄的4.1億美元罰款。

對「酷澎」的調查，也為韓國總統李在明帶來重要考驗。李在明左手因過去一次工廠事故留下殘疾，而減少職場傷亡一直是他的施政重點之一。

在這個國家，長時間工作並不是罕見現象。韓國在已發展國家之中，職場死亡率一直處於較高水平；這項令人沉重的數字，政府多年來一直嘗試改善。

為了打破「酷澎」在市場上的壟斷地位，執政黨甚至提出放寬現有規管，讓更多零售商可以提供隔夜送貨服務。但這項法案激怒了工會、倡議人士，以及朴美淑。他們認為，問題並不只是「酷澎」一家公司。

由於多年來花費大量時間爭取賠償及尋求真相，她被迫關閉自己經營的傢俬製作生意。她已無法再負擔原本住所的生活開支，後來搬到大邱市一個租住的公寓。